林默的电脑桌右上角贴着一张便利贴，上面写着“今日份笑容KPI：30次”。这是三年前他入行时给自己定的规矩——陪玩这行，声音要甜，反应要快，情绪要永远在线，哪怕屏幕那头的老板刚刚骂完队友，转头问他“哥哥你觉得我菜吗”，他也得用气泡音回一句“宝贝你超棒的，是他们不懂配合”。
他今年二十四岁，肺癌晚期。医生说他大概还有四个月，但他没告诉任何老板。他照常每天下午两点开机，挂上“王者荣耀全能陪玩，温柔耐心，包赢包开心”的招牌，然后等待系统派单。今天的第一单是个叫“小鹿乱撞”的女生，铂金段位，玩瑶，全程跟着他，偶尔打空技能就咯咯笑。林默一边操作韩信带线，一边说：“你刚刚那个一技能放得超有灵性，真的，我看过那么多瑶，就你放得最准。”小鹿在语音里笑得更欢了，说：“哥哥你嘴好甜，你是不是对谁都这么说？”林默盯着屏幕右下角自己咳嗽时喷在键盘上的血点，用湿巾擦了擦，说：“没有啊，我只对你说真话。”
下午三点，他接了一个“压力局”，老板是个中年男人，开局三分钟就开始骂人，骂完队友骂对面，骂完对面骂系统。林默全程沉默，只在关键团战报点，最后赢了，男人心情大好，给他打赏了一个“火箭”。林默说了声“谢谢老板”，然后关掉麦克风，趴在桌上剧烈地咳起来。他想起上周去医院拿报告时，医生问他：“你平时做什么工作？”他说：“陪人打游戏。”医生愣了一下，说：“那也挺累的吧。”他笑了笑，没说话。他累的不是打游戏，是笑。每天要笑够三十次，每一次都要笑得像真的开心，像从来没有听过“肺癌晚期”这四个字。
晚上十点，他最后一个老板下线了。林默关了直播软件，没有立刻关电脑，而是点开一个文件夹，里面是他三年来的所有订单记录，整整四千多单。他给每一个老板都备注过：小鹿喜欢听夸，老王骂人但心软，阿哲失恋了要哄，菜菜是高中生只能晚上玩。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接多少单，但他想，至少要把这些备注写完。他打开一个文档，开始写：“如果有一天我不上线了，希望你们记得，有个陪玩说过，你们都很棒。”写到一半，他又咳了，这次血染红了键盘的灯光，蓝绿色的光透过血迹，像某种诡异的星云。
凌晨两点，他关了电脑，躺回床上。手机亮了一下，是小鹿发来的消息：“哥哥，你今天是不是不太舒服？感觉你声音有点哑。”林默盯着屏幕，指尖悬在键盘上，最后打了一行字：“没有啊，就是有点困，明天还带你上分。”发完，他把手机扣在胸口，闭上眼睛。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接单时，紧张得手心出汗，老板是个女孩，打输了也不骂人，反而说“没关系，下次加油”。那天下线后，他在日记里写：“原来陪人玩，也可以被人温柔以待。”现在他快死了，但他不后悔。他只是有点遗憾——他还没来得及告诉小鹿，其实她每次放空技能的时候，他都觉得她超可爱，不是因为她是老板，是因为她真的在认真玩。
第二天下午两点，林默准时开机。招牌还挂着，他清了清嗓子，用最甜的声音说：“老板们好呀，今天想玩什么？”他数了一下，这是今天的第一句话，笑容KPI，还剩29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