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昏的光斜斜地铺在客厅地板上,奶奶坐在藤椅里,手里攥着一副老花镜,镜腿被她摩挲得发亮。她面前的小凳上,摆着一盘切好的苹果,每一块都削了皮,码得整整齐齐。五岁的孙子就坐在她脚边的地毯上,背对着她,小小的身子弓成一只虾米,拇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,短视频的欢快配乐像一层透明的玻璃,把祖孙俩隔在了两个世界里。
奶奶张了张嘴,想说“宝宝,你看苹果”,但声音还没出口,就被一阵“哈哈哈”的音效淹没了。她于是又把嘴闭上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,指缝里还留着削苹果时沾上的汁水,黏黏的,像某种说不出的委屈。
这样的傍晚已经持续了整整一周。起初,孙子还会举着手机凑到她跟前:“奶奶你看,这只猫会跳舞!”奶奶眯着眼看了半天,只看见一团晃动的彩色,她笑着点头,心里却空落落的。后来孙子不再抬头,奶奶便也学会了沉默。她有时会故意把遥控器碰掉在地上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,孙子惊了一下,抬头看她一眼,又迅速低下头去——那一眼里没有询问,只有被打扰的不耐烦。
奶奶想起三十年前,儿子也是这么大,趴在她膝头听她讲“狼来了”的故事,讲到第三遍时,儿子会抢着说“奶奶,我来讲,狼来了,羊跑了,你骗人!”祖孙俩笑作一团,笑声能穿透整个院子。那时候没有屏幕,只有一盏黄黄的灯泡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长到仿佛能一直照进未来。
可现在,未来来了,却是一块亮晶晶的玻璃板,凉凉的,滑滑的,怎么也捂不热。
手机里的世界真大啊,有会跳舞的猫、有变脸的魔术师、有永远刷不完的搞笑片段。可奶奶的世界很小,小到只剩下这一间客厅、这一盘苹果、这一个背对着她的、小小的后脑勺。她不会说“放下手机陪我一会儿”,因为她怕自己一开口,就显得那么不合时宜。她只是把苹果又往孙子那边推了推,轻声说:“宝宝,吃点水果,眼睛累。”
孙子头也不回:“等会儿,这集马上完了。”
奶奶“哦”了一声,把苹果端起来,又放下。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,电视墙上的挂钟“嗒嗒”地走,每一秒都像在敲打她心里的钟。她忽然觉得,自己就像那盘苹果——被精心地削好、摆好,却始终没有人来尝一口。
她不知道的是,孙子其实很喜欢吃苹果。只是那个小小的屏幕里,有太多比苹果更甜的东西。而奶奶的等待,太安静了,安静得连手机的音效都盖得住。
夜深了,孙子终于放下手机,揉着眼睛说困了。奶奶起身去给他铺床,路过茶几时,看见那盘苹果还是满的,只有边缘的两块微微泛了黄。她轻轻拿起一块,放进自己嘴里,嚼了嚼,又酸又甜,像极了此刻说不出口的滋味。
她忽然想,明天,也许该把手机藏起来。可转念又笑了——藏得住手机,藏得住那个已经走进屏幕里的孩子的心吗?
她只盼着,哪天孙子能忽然抬起头,问她一句:“奶奶,你小时候,玩什么呀?”
那时候,她一定会放下手里的苹果,把三十年前的故事,重新讲一遍。哪怕只讲一遍,也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