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的公园,夕阳把滑梯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儿子站在滑梯顶端,朝我挥手,像一位即将登基的小国王。他坐下,双手一松,伴随着“嗖”的一声,小小的身体顺着弧线滑落,风鼓起他的衣角,笑声在空气中炸开,又碎成一片片金色的光。
我站在滑梯底部,接住他,他仰起脸,眼睛亮晶晶的:“爸爸,再来一次!”我点头,他便又跑向台阶,小短腿蹬得飞快。如此反复,他不厌,我也不倦。
滑梯的塑料表面被太阳晒得温热,像一块被烘烤过的记忆。我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,也曾这样爬上爬下,那时滑梯是铁皮的,夏天烫屁股,冬天冰得刺骨,可我们照样滑得欢天喜地。那时我的父亲也站在下面,接住我,或者只是看着我。他很少笑,但有一次,我滑下来时故意翻了个跟头,他竟破天荒地拍起手来。
如今,我也成了那个站在底下的人。儿子滑下来时,我伸出手,他稳稳地落进我的臂弯里。他的身体轻得像一团云,却又重得像整个世界。我忽然明白,滑梯不只是滑梯——它是时光的传送带,把一代人的童年,原封不动地递到下一代人手里。
“爸爸,你小时候也玩滑梯吗?”他问。
“玩啊。”我说,“比这个矮,但那时候觉得特别高。”
“那你也像我这样,滑下来的时候喊‘啊——’吗?”
我笑了:“喊,喊得比你还响。”
他满意地点点头,仿佛得到了某种古老的传承。然后他又跑向台阶,我也跟上去。这一次,我没有站在底下等他,而是和他一起爬上了顶端。他惊讶地看着我:“爸爸,你也要滑吗?”
“嗯。”我坐下,把他抱在怀里,“我们一起滑。”
他欢呼一声,我们同时松开手。风从耳边呼啸而过,世界在眼前倾斜、旋转、然后——稳稳地落地。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,我也笑,笑到肚子疼。
夕阳沉得更低了,滑梯的影子拉得更长,像一条通往童年的路。我们坐在滑梯底部,谁也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他轻轻说:“爸爸,明天还来吗?”
“来。”我说,“每天都来。”
他靠在我怀里,小小的脑袋蹭着我的胸口。我低头看他,他的睫毛在夕光里微微颤动,像一只停歇的蝴蝶。我知道,总有一天他会长大,会不再需要滑梯,不再需要我站在底下接住他。但此刻,在这条被夕阳镀金的滑道上,时间仿佛真的可以倒流——我既是父亲,也是那个曾经尖叫着滑下来的孩子。
我们坐在滑梯底部,影子交叠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他的,哪个是我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