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灰色的道髻用一根木簪固定,宽大的藏蓝道袍袖口被仔细挽起,露出半截白皙的手腕。她盘坐在电竞椅上的姿态,却依然带着几分蒲团上的清正。电脑屏幕的微光映着她沉静的侧脸,耳麦里传来队友们激烈的呼喊,而她只是轻轻敲击键盘,在团战间隙打出一行字:“诸位善信,莫急,且守中抱一。”
这便是林虚云,某款热门网游里小有名气的“陪玩”,也是终南山下一座小道观里持牒修行的女道士。找她陪玩的客人,起初多是出于好奇——女道士打游戏?该不会是cosplay吧?但很快,他们便被折服。并非因她操作如何炫目犀利,恰恰相反,她的手法称不上顶尖,却有一种独特的节奏。
她玩治疗角色,总能在最混乱的战局里,将濒死的队友稳稳拉回;她指挥团队,言语从不急躁,总是说“此处风水(地形)利于周旋”,“我们且避其锋芒,以柔克刚”。奇怪的是,那些浮躁的队友往往能渐渐平静下来,听从这份带着玄学意味的指挥,进而扭转战局。有熟客笑言:“找虚云姐打游戏,不像找陪玩,倒像做了次心灵SPA,顺便上了段位。”
这份“兼职”,始于疫情期间道观香火最清淡时。观里年久失修,师父的药钱也成了问题。有熟识的年轻香客提议:“云姐你游戏打得好,心态又稳,不如试试?”起初她颇觉忐忑,修行人与驰骋声色的虚拟世界,似乎格格不入。师父却捻须道:“红尘亦是道场,历事方能炼心。只要持守本心,何处不可修行?”
于是,她将修行融入方寸屏幕之间。队友抱怨连连、口出恶言时,她默念《清静经》,温言劝解;连胜时,她提醒自己“福兮祸之所伏”,不可骄躁;甚至将游戏中的团队协作,视为对“齐同慈爱”的另一种实践。有迷茫的年轻客人,会在游戏结束后私下找她倾诉生活苦闷,她从不说教,只静静聆听,偶尔分享一句“飘风不终朝,骤雨不终日”的道理。渐渐地,“找女道士陪玩”成了某种独特的需求——人们来这里,不仅为了赢,更为寻得片刻内心的秩序与安宁。
当然,质疑从未断绝。网络上时有嘲讽:“道士不在观里清修,出来捞金?”“哗众取宠。”对此,她只是笑笑。她依旧清晨即起,洒扫庭除,早课晚课,诵经打坐。游戏时间严格限定,收入除去必要开支和维持生计,多数用于补贴观用、助养山里贫困孩童。对她而言,道袍不仅在身上,更在心里。虚拟世界的纷扰,与山间的清风明月一样,都是她修行的境缘。
一日,一位曾因事业家庭双重压力而几近崩溃的客户,在收到她寄出的、手抄于宣纸上的“知足者富”四字后,发来信息:“谢谢你,让我在觉得一切都‘玩完了’的时候,教会我什么是‘玩’的洒脱。”林虚云看着屏幕,窗外山岚正缓缓漫过千年古柏。她忽然觉得,这或许也是一种“渡人”,虽不在三清殿前,亦是在万丈红尘的某一处罅隙里,点亮了一盏微弱却温暖的心灯。
键盘与木鱼,屏幕与经卷,在她身上构成了这个时代一幅意外的和谐图景。她以道心入世,在看似最浮躁的虚拟江湖中,践行着最古老的智慧:和光同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