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梦见那座海景房，白墙，蓝窗，像一枚被海水洗净的贝壳，嵌在悬崖的臂弯里。落地窗外，太平洋正把午后的光揉成千万片碎银，撒在沙滩上。
儿子赤着脚，在客厅的柚木地板上跑过，留下一串湿漉漉的印记。他手里举着一只塑料小铲，那是他三岁时买的，边缘已经磨得圆润。他跑到落地窗前，用铲子轻轻叩击玻璃，叮叮咚咚，像在敲一首只有他自己听得懂的歌。
“爸爸，你看！”他指着远处一艘货轮，那船慢得像一粒移动的盐。“它要去哪里？”
“去很远的地方。”我蹲下来，闻到他头发里海风的味道，“等你长大，也可以坐那样的船。”
他歪着头想了想，忽然笑了：“可我不想长大。长大就要离开爸爸了。”
窗外的浪声忽然变得很轻，像谁在耳边呵气。我看见他小小的影子投在光洁的地板上，和我的影子叠在一起，分不清哪一个是他的，哪一个是我的。时间在这一刻变得黏稠，像蜂蜜从勺子上缓缓滴落。
我们走到阳台上，海风把我们的衣角吹成两面旗帜。他伸出小手，去接栏杆上溅起的浪花，水珠在他掌心碎成无数个小太阳。他咯咯地笑，那笑声穿过潮湿的空气，落进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。
“爸爸，我们明天还来吗？”他仰起脸，眼睛里装着整个大海。
我正要回答，潮声忽然涨起来，漫过阳台，漫过白色的墙壁。他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，像一滴水融进更大的水里。我伸手去抓，只抓住一把咸涩的风。
醒来时，枕边还留着海的气息。窗外是城市灰蒙蒙的早晨，没有蓝窗，没有白墙，没有那个举着塑料小铲的身影。我坐起身，看见床头柜上那张照片——他穿着校服，门牙缺了一颗，笑得像阳光下的浪花。
我忽然明白，那座海景房其实一直都在。它建在每一个他喊“爸爸”的清晨，建在每一次他跑向我的瞬间，建在那些我以为是寻常的日子里。潮声还在，只是换了种方式，在我心里一遍遍涨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