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十七分,手机屏幕亮起。祁画发来一条语音,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:“老板,这把打完我就下了,明天还要早起去面试。”
我盯着那条语音,没舍得立刻点开。这是我们认识的第七个月,他陪了我三百多场游戏,从王者峡谷的野区到吃鸡的海岛,他总能在枪林弹雨里找到我,把三级头让给我,把最后一口急救包留给我。
可他说他要面试了。
祁画今年二十一岁,在杭州读大三,学的是土木工程。他做陪玩的原因很简单——父亲去年查出肝病,手术费掏空家底,母亲在便利店上夜班。他白天上课,晚上接单,一单二十到五十块不等,一个月能挣四千多,刚好够父亲的药费。
我第一次找他,是因为失恋。那晚我喝多了,随手在陪玩平台下了一单,备注写着“别说话,陪我打游戏就行”。他真的一言不发,带我拿了五杀,在我水晶爆炸的前一秒,轻声说了句:“没事,下一把会赢的。”
后来我成了他的老主顾。我发现他有个习惯——每打完一局,都会说“谢谢老板”,声音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。但有时候,他又会露出很“非职业”的一面:我故意送人头时,他会急得提高音量说“你别浪”;我连输三把情绪低落时,他会讲冷笑话,讲完自己先笑场,然后说“算了不好笑,我赔你一把”。
我们聊过很多。他说他接单最怕遇到“老板”开麦骂人,但更怕那种沉默的、打完就消失的客户。“好像我只是一台游戏机,投币,出结果,然后被遗忘。”他说这话时,正在野区帮我打蓝buff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有次我问他:“你陪这么多人,会不会分不清谁是谁?”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会。但我会记住一些细节——比如你打团的时候喜欢喊‘救命’,比如你赢的时候会笑得很小声,比如你从来不说‘再来一局’。”
那晚我辗转反侧。我想起他朋友圈里一张照片:宿舍书桌上摆着一台旧笔记本,旁边贴着张便利贴,写着“今天也要加油”。那是个很普通的画面,却让我突然意识到——他那些温柔的安慰、适时的沉默、恰到好处的幽默,其实是他给自己建的一间避难所。他躲在里面,用别人的游戏时光,换取父亲的治疗费,换取一个普通大学生的体面。
今天他发消息说要去面试,我才惊觉,他从来不只是“祁画陪玩”。他是祁画,一个会紧张、会期待、会在深夜为未来焦虑的年轻人。而屏幕这头的我,也早已不只是“老板”——我是那个在他感冒时提醒他多喝水的人,是那个听说他父亲住院时偷偷多下了几单的人,是那个在虚拟世界里,把他当成了真实朋友的人。
我们之间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,隔着平台抽成和订单备注,隔着“老板”和“陪玩”的身份标签。但就在他说“明天要面试”的那一刻,那些屏障忽然碎了一地。我回他:“加油,你一定能行。”
他回了一个笑脸,然后说:“谢谢老板。不过以后,你可以叫我祁画了。”
我愣了很久,然后笑了。原来在这段关系里,他早就把我当成了朋友,只是今天才敢说出口。而我也终于明白,陪玩这个行业,贩卖的从来不只是技术——那是一种在孤独的深夜,有人愿意陪你说说话、打打游戏、听你抱怨生活的温柔幻觉。可幻觉久了,也会长出血肉。
后来祁画面试通过了,去了一家设计院实习。他不再接单,但偶尔还会给我发消息,问我最近打不打游戏。我有时忙,有时闲,但每次都会回他:“打啊,等你带我飞。”
他发来一个得意的表情:“那必须的,我可是你专属的祁画。”
窗外天光大亮。我关掉手机,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:“游戏里能赢,生活里也能。”我想,他会的。那个在虚拟世界里温柔了无数人的少年,终将在现实中,找到自己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