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，兮兮关掉麦克风，摘下耳机。屏幕右下角，那个闪着光的“.gt”标识缓缓暗下去，像一颗熄灭的星。她揉了揉发酸的眼睛，看了一眼今天的收入——三百八十元，比昨天少了六十。她没太在意，只是把手机调成静音，躺进被窝里，却怎么也睡不着。
她记得第一次接单时，对方是个声音低沉的男生，开了视频，却只让她看天花板。他说：“你不用说话，就开着游戏，我听着你的键盘声就好。”那场游戏，兮兮打得很认真，但对方全程沉默，只在结束时发来一句：“谢谢你，今晚睡得着觉了。”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，突然觉得，自己做的好像不只是“陪玩”这么简单。
兮兮的标签是“技术流+治愈系”，在.gt平台上，她的主页有三千多条好评，几乎每条都提到“声音好听”“脾气好”“不冷场”。但很少有人知道，她其实是个社恐。现实里，她连跟快递员多说一句话都会紧张；可一旦戴上耳机，她就像换了一个人，能跟陌生人聊星座、聊电影、聊前任，甚至聊那些连闺蜜都不愿听的隐秘心事。
她记得有个客户，是个四十多岁的程序员，每次上线都只玩同一张地图，打同一个位置，输了也不生气，只是叹气。兮兮问他为什么，他说：“我老婆走了，孩子跟了她，我一个人住，晚上太安静了。”后来，兮兮每次接他的单，都会故意多聊几句家常，哪怕只是问他今天吃了什么。她觉得自己像一扇窗，别人透过她，看一眼不那么孤单的世界。
当然，也有让她难堪的时候。有人下单后，第一句话是：“你能叫我一声宝贝吗？”她笑着拒绝，然后默默退款。有人打到一半突然开黄腔，她二话不说拉黑。平台有平台的规则，她有自己的底线。她常说：“我是来陪玩的，不是来卖笑的。”这句话她说得理直气壮，但深夜偶尔也会心虚——当一个人靠“陪伴”赚钱，到底是在填补别人的空虚，还是在逃避自己的孤独？
兮兮其实不玩游戏的时候，几乎不碰游戏。她的手机里没有抖音，没有微博，只有几个单机小游戏。她不喜欢社交，朋友圈半年发一次，内容永远是风景照，没有一张自拍。她妈打电话催她找对象，她就说“忙”，然后挂断。她不是不想谈恋爱，而是觉得，现实里的关系太复杂，太需要经营，而游戏里的陪伴，简单、直接、有边界——你付钱，我给情绪价值，两清。
可有时候，她也分不清界限在哪里。有个客户连续半年，每周固定下单三小时，陪她打排位，听她吐槽工作。有一天，他突然说：“我辞职了，要去西藏，你要不要一起？”兮兮愣了一下，笑着说：“我去了谁陪你打游戏？”对方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也对。”第二天，他取消了所有订单，再没上线。兮兮盯着那个灰掉的头像，心里空落落的，但很快又接了一单新的。
她后来在日记里写：“我们都在用别人的声音，填自己的空洞。可填进去的，终究是别人的声音。”
凌晨三点，兮兮终于有了睡意。她关掉台灯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——一个陌生ID发来消息：“小姐姐，明天能接单吗？我失恋了，想找人聊聊。”兮兮看着那行字，嘴角微微上扬，回了一个“好”。然后她把手机翻过去，闭上眼睛。
明天，她又要戴上耳机，成为别人世界里那个温柔、耐心、永远不会疲倦的“兮兮”。而那个真实的、偶尔也会失眠的自己，被小心翼翼地藏在屏幕背后，像一颗从未被点亮过的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