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蹲在沙坑边,用小铲子把湿沙堆成城堡,又一把推倒,再堆,再推倒。阳光落在他后颈细软的绒毛上,镀一层金。我坐在旁边的石凳上,膝盖上摊着没看完的报纸,眼睛却跟着他的小手起落。
突然他抬头:“爷爷,你也来堆!”我笑着摆手:“爷爷老了,蹲不动。”他不依,跑过来拽我的衣角,小手掌热乎乎的,像一块刚出炉的饼干。我只好慢吞吞起身,膝盖“咔嗒”响了一声。他立刻学:“咔嗒!”然后咯咯笑,笑弯了腰。
我们并排蹲着。他教我用湿沙捏圆球:“要这样,手心窝起来,像抱小鸡。”我笨拙地学,沙粒簌簌往下掉。他严肃地检查我的作品,摇摇头:“太扁了,爷爷。”又补一句:“没关系,我教你。”那语气,分明是平日里我对他说话的腔调。我心里一软,仿佛看见多年前,我蹲在田埂上教他爸爸认野菜的样子。
玩累了,他靠在我怀里喝水,忽然问:“爷爷,你小时候也玩沙子吗?”我说玩啊,在河边,用泥巴捏小人。他眼睛亮了:“那你会捏我吗?”我捏捏他的小鼻子:“你就是我捏出来的。”他信了,笑得眼睛弯成月牙。
傍晚回家,他一路牵着我,絮絮叨叨讲着城堡的构造、沙子的秘密。我听着,忽然明白——所谓陪伴,从来不是单向的给予。他教会我重新蹲下来,用最矮的视角看世界,那里有城堡、有宝藏、有无数个值得推倒重来的下午。
晚上他睡了,我坐在灯下,手指还留着沙粒的粗粝感。那感觉真好,像握着一把被阳光晒暖的时光。原来陪孙子玩,不是我在消耗时间,而是时间借他的小手,把我还原成一个孩子——那个蹲在河边捏泥巴的自己,穿越几十年的光阴,又蹲到了我身边。